好——生——安——抚。
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像是怕人听不明白。
东厂番子们听懂了。
两个人走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李贵妃的胳膊,往外拖。
李贵妃拼命挣扎,鞋在地上蹬出一道道白痕,眼泪顺着风雪滑入青石板上,消失殆尽。
她被拖过长信宫的宫道,拖过朱红的宫门,拖过长长的甬道。
城门边,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那里。
李贵妃被塞进去,车帘落下,把最后一点天光也隔在了外面。
马车辘辘驶出城门,驶过结冰的护城河,驶过积雪的官道,驶向城外那片白茫茫的荒野。
不知过了多久,马车停了。
李贵妃被人拽下来,踉跄着推进一扇门。
她抬起头,愣住了。
这是一座不大的院子,青砖灰瓦,普普通通,像是哪个乡绅的别院。
院子里跪满了人,黑压压的一片,霜雪盖在他们身上,把头发、肩膀、后背都盖白了。
她的父亲,安成侯,跪在最前面,脸色灰白,嘴唇发紫,身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,整个人像一尊冻僵的石像。
“爹!”李贵妃惊叫道。
她的母亲,安成侯夫人,跪在他旁边,发髻散乱,脸上还挂着泪痕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娘!”
她的兄弟姐妹,她的嫂子弟妹,她的侄儿侄女……
所有人都在,跪满了整个院子。
没有人理她。
不是不想理,是理不了。
李贵妃看见他们的嘴张着,合着,张着,合着,像被扔上岸的鱼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地上有几滩血迹,已经被雪盖住了,只露出暗红色的边。
正堂的门开着,里面烧着炭火,暖烘烘的。
朱钦煜坐在主位上,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大氅,毛领子衬得他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。
他翘着二郎腿,低着头,在看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修长白净,骨节分明,像玉雕的。
他看得很认真,长长的睫毛被阳光投入到了脸颊留下阴影。
“朱钦煜……”李贵妃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要干什么……”
朱钦煜没有抬头。
他身后的人挥了挥手。
两个壮汉走上前,一脚踢在李贵妃的膝弯上。
“扑通”一声,她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。砖缝里结着冰碴子,砸上去的瞬间,她感觉自己的膝盖骨碎成了几瓣,疼得脸都白了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朱钦煜这才抬起头,看向她。
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过,移到她的膝盖上,停了一瞬,又移回她的脸上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那声音很轻,很温和,像是一个晚辈在关心长辈的伤势。
李贵妃疼得浑身发抖,冷汗和眼泪混在一起,滴在地上。
她看着朱钦煜那张温和的脸,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
明白了朱钦煜的目的是什么,明白了这一切的源头在哪。
她咬紧牙关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:“朱钦煜,我不是都给你道歉了吗?”
“道歉?”朱钦煜轻笑一声,笑声寒凉刺骨。
“那本王先给娘娘道个歉。”
“你——”李贵妃还没张口,跪在前排的安成侯夫人动了起来。
安城侯夫人跪在地上,额头一下一下磕在砖面上,磕得砰砰响,雪和泥糊了一脸也顾不上。
她的嘴张着,合着,张着,合着,发不出声音,却还在拼命地张。
李贵妃看着母亲那副样子,心像是被人攥住了,拧着疼。
“母亲……”她喊了一声。
安成侯夫人停下来,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张脸上全是泪和泥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她张着嘴,拼命地想要说什么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是破风箱在漏气。
李贵妃看懂了。
她说的是——我没你这个女儿。
她说的是——我们李家,都是毁在你手上的。
安成侯夫人又转过头,朝朱钦煜磕头。磕得很用力,额头磕破了,血顺着鼻梁淌下来,和泥和雪混在一起,她也不停。
她的嘴一张一合,一张一合。
殿下,殿下,老妇求你了。你想怎么杀她都行,放过我们好不好。求你了。
朱钦煜看着这一幕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把贵妃娘娘的腿骨弄断,”他说,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今晚吃什么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:
“对了,他们的声音本王听着很聒噪。舌头不是已经割了吗?怎么还能出声?”
身后的黑衣人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:“殿下,是割过了。喉咙里发出的声音,止不住。”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