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捱的一夜过去。
薛青青到底没有为温氏求情。
回忆谢琅说的种种, 她总归都有一丝犹豫。
这一丝犹豫,并非是不相信对方的话,也并非是不想救裴怀贞,而是她已经足够了解裴怀贞。
这整件事情实在太过荒诞, 若说出口, 必定需要重新编造, 否则谢琅必死无疑。
因为营救温氏, 抛开所有复杂,所关乎到的,无非是权利二字。
裴怀贞乐于接受她利用他的权利, 做成她想做的事情。但绝不会允许她受他人“蛊惑”,从而再去利用他的权利。
可编出一个原因,还要编到足以令裴怀贞动摇的地步, 并非一件容易事。
撒谎这件事, 薛青青真的太不擅长, 又轻易便会被他一眼看穿。
于她而言, 这是一桩需要深思熟虑, 再三斟酌, 才能开口的苦差事。
……
晨时, 旭日东升,雾色散尽。
阳光照耀殿脊,一排脊兽威风凛凛。
紫宸殿廊庑下, 宫人忙于洒扫,内侍牵出小黑遛弯, 小黑兴奋地摇着尾巴,时不时发出两声汪汪犬吠。
殿内,烟丝漫出错金博山炉, 燃了整宿的绣球灯轻轻摇晃,残烛散发最后一点余热。
龙榻上,一条雪白的胳膊探出帐幔,腕内痕迹格外明显,斑驳的齿痕与吻痕轻重交叠。
槛窗外,雀声啁啾,宁静安详。
就在这时,那胳膊陡然抽搐不已。
帐内,薛青青猛然睁开眼睛。
不知梦到什么,她整个人几乎弹坐起来,全身汗如雨下,白腻的胸口大起大伏,历来温柔平静的杏眸,此刻盛满了恐惧与惶恐。
宫人发觉异样,端茶上前,柔声安抚:“娘娘怎的了?身上出了好多的汗。”
薛青青两耳嗡鸣,听不到身边人在说什么,脑海中全是梦中画面。
她梦到了裴怀贞。
却又好像不是裴怀贞。
若要表达仔细,便是那人生了张与裴怀贞一模一样的脸,有着与裴怀贞一模一样的身份……
但却比裴怀贞更加残暴。
他杀了所有反对科举改革的人,杀了所有劝他恢复诗赋的人,又杀了所有为温氏求情的人……
到后面,已经不需要任何理由,谁在早朝时与他对视上,谁便会被他当场处决。
人人都怕他,人人都想杀他,又都不敢杀他。
梦境最后的画面,是叛军兵临城下,宣政殿外剑拔弩张,弓箭手稠密如云。
而那个身穿龙袍的身影,不仅没有丝毫胆怯,反而徒手拧断了叛军的脖子,瞎了的那只眼睛凹陷成空洞,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,则燃烧着一种亢奋的,近乎妖异的光。
他在血泊中大笑,对着空荡荡的殿宇大笑,对着所有叛军大笑。
薛青青在梦中缩在角落,旁观一切,不懂他为什么笑,只觉得浑身发毛。
潜意识里,她知道自己在做梦,所以怕归怕,并没有生出太多惊悚。
直到那人在扔掉叛军的头颅之后,甩掉手里的血,忽然转过头,撩开眼皮,用那只猩红的独眼死死盯向她,笑着询问:“你又是谁?”
“娘娘?娘娘?”
殿中阳光充斥,薛青青身上异常冰冷。
无论宫人如何呼唤,她都不言不语,双目发直。
有宫人道:“别喊了,还是赶紧传唤太医吧!”
“不如先去禀告陛下!”又有人道。
不知是被哪个字眼所刺激,薛青青的眼神陡然聚焦,全身大肆地颤抖了一下。
她转过脸,望向离得最近的宫人:“陛下在哪?”
声音哆嗦,如若身处冰窟。
宫人被她的声音吓到,喃喃道:“回娘娘,陛下刚下早朝,眼下正在隔壁正殿……”
薛青青未等对方说完,起身下榻,头也不回地奔向殿门,身姿带起一阵清风,摇晃了挂在榻边的绣球灯笼。
正殿外,内侍云集,苦口婆心劝薛青青回去。
薛青青不是个容易失态的人。
恰恰相反,前世受过的规训刻在骨子里,即便她再是穷困潦倒,她也不允许自己出丑。
而在此时此刻,面对阻挠她的内侍,她竟一句话都听不进去。
她脑海中反反复复,都是梦中血腥的画面。
那些画面像无数双手,争夺着她的所有注意,好像把她的魂魄也拉进了梦里,让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,满脑子都是针对裴怀贞的疑问。
——他此时在做什么?
他又杀人了吗?
他的眼睛,瞎了吗?
薛青青快要溺死在可怕的幻觉里。
而唯一能让她醒来的方法,便是让她亲眼看到那个人。
看到那个人的眼睛。
人生第一次,薛青青顾不得自己是否会弄伤别人,用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