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时脸上浮现仓皇的怪笑,一只手紧紧抱着自己肩膀:“只是好可怕。一个因为我而存在的小家伙出生了,却也没出生在好时候。”
“它没有足够的营养,它没有像样的名字,一路颠沛流离,躲躲藏藏,甚至也不是父母双全的陪伴着。”她说话时露出因营养不良与食物不足导致的尖尖牙齿,让海因茨忽然意识到她……说的是茸茸,也是自己。
“它从你的房间隔着这么远的地方爬到我这里来,路上要遛过卫兵脚边,要跳过那些柜子,是不是也只是想找到……”她哽住了。
“甚至它也生活在战争的时候,头顶也有导弹炮弹,还有人觉得它不应该出生。”万时戳着自己的胸口道:“因为我,它才出生了。”
她忽然颤抖道:“海因茨。我真的很害怕小孩。”
海因茨眼眶却骤然红了。
他握住了万时的手,放在唇边,低声道:“你不是害怕小孩,你不是。”
她是害怕自己让另一个生命,也过上她小时候的日子。
她是觉得自己妈妈的一个软弱、一个决定,开始摧毁了她的人生;因此也恐惧总是随心所欲地自己,也会摧毁别的小孩的人生。
她处理绝大多数事情的方式,都爱恨决绝,嬉笑疯狂,她擅长摧毁很多事情,但她可以这么对待宏大的世界,却没法对待具体的小孩。
或许是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,她在旁边看着,周围人众星捧月,让那个小鬣狗过得快乐安全,她还不会联想到自己。
可等到她看到茸茸,这种条件反射的应激,如芒刺背的责任彻底侵袭了她。
海因茨握住她的手指,将她手背的皮肤绷的像薄皮鼓,他低下头想要亲吻她的手背,没想到头一垂,眼眶里一颗水珠子快且重的掉下来,砸在她手背上。
砸的万时肩膀一抖,惊醒的望着海因茨,却只能看到他的灰色头发的后脑勺。
她从窒息中挣出来,怔怔的想,海因茨后脑勺还有个旋儿呢。
海因茨却在亲吻她手背之前,拇指粗糙的指纹将那颗泪水抹开,他干燥的嘴唇又把泪水吸走了似的,哑着声音道:
“这跟你没关系,是我要生下这个孩子的。该负责任的不是你,而是我自己。而且不像你想的那样,它还觉得一路坐商船很新奇呢,摩斐斯也总陪她玩——”
万时却感觉手背上更湿了。
海因茨始终没有抬头,鼻尖轻蹭着她手指淡蓝色的血管与被水打湿的透明汗毛:“我几乎没有离开它太久过,而且它也比我们想的更坚强更快乐。”
万时目光动了动,眼里有了点神采:“……也可能她不想被生下来的。”
海因茨额前的发蹭过她的手腕:“我会让她感觉被生在这个世界上也很好的。就哪怕我们突然消失,我们有所失职,但是万时,每个人都能遇见让自己觉得‘被生下来也不错’的人,对不对?”
他终于抬起头,两人四目相对。
海因茨总是焦虑沉默的眼窝里积蓄着两团涟涟的水,映着水底红透的眼角,还有浮冰化开似的灰瞳。
万时意识到,海因茨的答案是眼前的她,是沙发上的茸茸。
那她自己的的答案呢?
一瞬间竟然有许多。有曾经离开她却永远留在她身边的人,有现在就陪伴着她左右的人。
她不肯承认任何一个人的分量很重,但就这么堆在一起,竟然也平衡了她对世界的怨恨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