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爹放心,林清韵……她待我,不差。”
&esp;&esp;她说出“林清韵,”这三个字时,声音几不可闻地轻了一瞬。
&esp;&esp;眼神也不受控制地,向旁边偏开了半寸,避开了父亲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的注视。
&esp;&esp;苏明远看着女儿的脸。
&esp;&esp;月光下,她的眉眼依然清澈,却笼上了一层他看不懂的、复杂的阴影。
&esp;&esp;那层阴影里有疲惫,有决绝,有他熟悉的、苏家女儿独有的坚韧,可似乎……还多了一点别的。
&esp;&esp;一点柔软的,恍惚的,与这阴森牢狱、与此刻你死我活的棋局,格格不入的东西。
&esp;&esp;他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很久,久到拐角的狱卒重重咳了一声,示意时间将尽。
&esp;&esp;最终,苏明远什么都没有追问。
&esp;&esp;他只是伸出另一只同样枯槁的手,穿过冰凉的栅栏,轻轻拍了拍女儿紧握着他的手背。
&esp;&esp;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深沉的、无力的疲惫,和更深沉的怜惜。
&esp;&esp;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那就好……瑾儿,万事都要…多加小心。”
&esp;&esp;苏瑾用力点了点头,最后一次紧紧握了握父亲的手,然后决然抽回。
&esp;&esp;转身,走出牢门。
&esp;&esp;铁门在身后重新合拢,落锁。
&esp;&esp;那“咔哒,”一声,像斩断了她与方才那片刻温存脆弱联系的无情铡刀。
&esp;&esp;她没有回头。
&esp;&esp;从牢里出来,穿过冗长阴森的甬道,重新站在刑部大牢外时,天色已是将明未明的灰青色。
&esp;&esp;东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,寒风凛冽,刮在脸上生疼。
&esp;&esp;苏瑾沿着宣武门外的大街快步往回走,怀里那份文书和父亲的话,像两块烧红的炭,烫着她的心口。
&esp;&esp;在路过一家门面寻常的布庄时,她脚步一转,拐了进去。
&esp;&esp;布庄尚未开门营业,只留了一扇侧门虚掩。
&esp;&esp;店内光线昏暗,空气中飘浮着棉布与染料混合的气味。
&esp;&esp;柜台后面,一个穿着靛蓝衫、腰间系着围裙的年轻女子,正低头拨弄着算盘。
&esp;&esp;她眉眼生得英气,手指却意外地纤长灵活,算珠在她指尖发出清脆规律的噼啪声。
&esp;&esp;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&esp;&esp;看见苏瑾,她目光锐利地上下扫视一圈,尤其在苏瑾腰间那块伪造的令牌上停顿了一瞬。
&esp;&esp;苏瑾走到柜台前,从怀中取出探视的凭信,一张盖着刑部小印的、最普通不过的条子,轻轻搁在光洁的榆木台面上。
&esp;&esp;然后,她俯身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,低声说了几句话。
&esp;&esp;语速平稳,吐字清晰,将父亲交代的三件事,尤其是“明夜子时三刻,朱雀门,”这几个关键,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。
&esp;&esp;那女子静静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&esp;&esp;等苏瑾说完,她伸手拿起那张凭信,就着柜台下藏着一盏小油灯的光,仔细看了看印鉴,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纸张边缘。
&esp;&esp;然后,她收起凭信,凭信内正是那三封文书,弯腰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半旧的黑皮账本。
&esp;&esp;账本很厚,边角磨损,看起来与流水账册别无二致。
&esp;&esp;她翻到中间某一页,将账本转向苏瑾,指尖在某一行字上点了点。
&esp;&esp;苏瑾凝目看去。
&esp;&esp;那一行记着某日“进货苏缎十匹,”的寻常记录下方,空白处,被人用极细的笔法,以蝇头小楷添上了一行字:
&esp;&esp;「子时三刻,朱雀门换防,陈」
&esp;&esp;而在“陈”字旁边,还有三个更小、更淡的字,若非仔细辨认,几乎会以为是纸纹或污渍。
&esp;&esp;沉素卿。
&esp;&esp;苏瑾的瞳孔,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&esp;&esp;她微微翕动了一下嘴唇,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,但最终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&esp;&esp;只是抬起眼,对上柜台后女子沉静的目光,极轻、却极肯定地点了点头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