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琇从前在家中见过许多次。
可此刻,她像是察觉了他的视线,手掌下意识覆在了小腹前。
薄毯之下尚看不出明显的变化,那只护在腹前的手,却让眼前的一切再也无法与旧日重合。
他收回视线,缓缓开口,声音仍算平稳:“我奉陛下之命,持节巡察北庭。陛下另有一封亲笔信,命我交给你。”
听见这句话,玉娘才回过神,将目光移向他手中的信。
顾琇走到榻前,将信递给她。
玉娘接过信,指腹在封口处停了停,抬头问道:“是陛下特意让你来的?”
“是。”
她等了一会儿,屋内两人始终纹丝不动地杵在那里。
玉娘暗自叹了口气,只得低下头,拆开封缄。信并不长,只问了她的身体,又提及了兄嫂与刚满两岁的颜晟。她匆匆看完,将信纸放回膝上。
“他还有什么话么?”
顾琇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。
“他说,他在长安等你。”
最后几个字,终究透出一丝滞涩。
玉娘捏着信纸的手指紧了紧,低声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将信重新折好,放在膝前的书卷上。
恰逢一阵风从半开的窗隙间透入,帘角随之扬起。顾琇看了一眼,转头对侍女道:“把窗关上,再添一只炭盆。”
“窗不必关。”沉昭道。
顾琇看向他。
“她近来闻不得炭气,屋里一闷便会不适。”沉昭神色平静,“留一道窗缝便好。”
“她一向畏寒。”
“是我让人开的。”玉娘接过话,“如今反倒受不得屋里太闷。”
顾琇没有再说什么,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。
玉娘将膝间的薄毯向上拢了拢,伸手去取小几上的手炉。指尖才碰到炉身,沉昭便察觉了。
“凉了?”
玉娘下意识点点头。
沉昭接过手炉,递给一旁的侍女:“换一只来,不必装得太满。”
侍女应声退出去。
玉娘有些不好意思。
这些日子她处处避着沉昭,待他冷淡,他却似乎并未因此改变什么,连这样细枝末节的事都仍替她留意着。
“阿昭,”她迟疑了下,终于还是换回了原来的称呼,“你不必这样……”
沉昭顿了顿,看了她一眼:“已经凉透了。”
侍女很快捧着新换的手炉回来。沉昭接过,隔着绒套试了试温度,才递给玉娘。
她没有再说什么,伸手将手炉抱进怀中。
沉昭垂下眼,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。
顾琇看着眼前这一幕,只觉得过分刺眼。
“我有几句话,想单独同你说。”
沉昭看向玉娘。
玉娘略作迟疑,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有事便唤我。”
说完,他带着侍女退出屋外。
帘子重新落下,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“身体可还好?”顾琇问道。
“已经好多了。”玉娘轻声说,“大夫说只需继续静养便是。”
“孩子呢?”
“也很好。”她回答得坦然,掌心仍护在小腹前。
顾琇看着那只手,缓声道:“若你只是舍不得这个孩子,不必因此将自己困在庭州。”
玉娘抬起眼。
“回到长安,我会护着你。”他道,“你若愿意,我也可以同你一起将他养大。”
玉娘怔了一下。
“你以为……这个孩子并不是我想要的?”
“曼苏尔当初强行将你带离长安。”顾琇望着她,“我知道你心软。孩子既然已经来了,你不会舍得不要他。”
这也是他愿意相信的解释。只要这个孩子并非出于她的本愿,便不是她爱过另一个人的证据。
他甚至生出一丝近乎卑劣的侥幸——
至少在这件事上,她或许与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“不是因为我心软。”
玉娘语气不重,却让顾琇的神色滞了一瞬。
“他带我离开长安时,我的确不愿。”她道,“可后来爱上他,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
她低头看向腹前。
“这个孩子也是。”
顾琇久久望着她。
“你爱他?”
“是。”
没有迟疑,也没有回避。
顾琇眼中的温和渐渐褪去。
他原以为,自己已经能够接受她腹中的孩子。可直到此刻,他才发现,自己真正想要接受的,只是一个意外、一场伤害留下的结果。
而不是她与另一个男人相爱过的证明。
“它不是我的累赘。”玉娘继续道,“也不是什么需要被抹去的污点。它是我想要留下的孩子,是我与曼苏尔的孩子。”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