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几点,高皇帝都亦未眠。只是……
“阁老有要事?”
你非要去觐见太阳么?过于靠近恒星,那可是要燃烧殆尽的呀阁老!
“是有关宗藩的大事,需要请高皇帝亲自定夺。”
行吧,这就无可推脱了:“那么咱家这就去上奏,请阁老稍等。”
他停了一停,又道:“西苑的布置……最近有些变更,请阁老紧随咱家,不要认错了才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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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黄公公穿花拂柳,走入圣上燕居的玉熙宫,对此处早已熟稔之至的严阁老,入内后略为吃惊——原本陈设于此处镇压风水的各色道经、丹炉、金银法器被撤销一空,都换为了大小桌案;四面墙上悬挂的不再是三清太极,而是大明各省之详细舆图;空旷角落摆设的也不再是各处进献之奇妙祥瑞;而是一字排开的偌大书柜,书柜里是挤挤挨挨、直堆到顶的文件、账册、各色类书,琳琅满目,不可尽数——
不是,不过十余日不到宫中,怎么这里竟改得与内阁档案库差不多了呢?
严阁老微有惊讶:
“敢问公公,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礼部袁侍郎的建议。”黄公公面无表情:“高皇帝鉴纳以后,紧急动工改建的。”
“袁侍郎?”严嵩吃了一惊:“袁炜?他还——”
他还活着啊?!
是的,十几日前中枢重臣屁滚尿流逃出宫外,随后张治告老、徐阶献徒、严嵩咬牙大玩“洪武杀”,三个老登竭尽全力腾挪生机,唯有妄图逃跑却被痛打一顿的袁炜袁侍郎下落不明,到现在都没有半点消息——老登们忙着大逃杀,也顾不上管这快脚跑男的行迹,只是心里多半笃定,觉得生死不明,那就是死了;毕竟,此人可是招惹说书人的罪魁祸首,如今落到人家手里,还能讨个好去?
“高皇帝命人提审了他一回。”黄公公道:“发现此人虽然谄媚逢迎、心术狠辣,但却没有什么贪贿的迹象,平日里的政务办得也还妥当,所以法外开恩,见了他一面。袁侍郎……袁侍郎为了保全自己,向高皇帝进献了谏言。”
袁炜最大的幸运,大概就是他直接得罪的是说书人,而非高皇帝。整活主播整的活并不包括血腥杀戮,杨先生对剥皮也绝无爱好;既然袁侍郎除了党争略微无耻以外,其余并无劣迹,那么把人廷杖数十、饿上几天之后,二圣也不是不可以高抬贵手,听听他的狡辩——而聪明绝顶的袁侍郎当然不会错过如此良机,赶紧抓住机会,同样也展示了自己的价值。
严阁老更为惊讶:“什么谏言?”
黄公公微微犹豫。虽然神经回路,同样异于常人,但说书人的发癫方法,似乎与飞玄真君还略有差距,基本并不喜欢什么阴阳怪气谜语人的做派,反倒倾向于直接创人。他曾经明确下令,既然已经选中了严阁老徐阁老等——废物利用——担当大事,那么一切情报都不必隐瞒;该通报的尽量通报,该解释的全部解释,该明白的一律明白;至于当事人的神经能不能接受,那就不在考虑之内了。
按照这个命令推断,那么宫中的事情,确实也在解释范围;只不过详细解释起来,仿佛……
黄公公闭了闭眼。
“袁侍郎说。”他平板道:“国家纲纪,之所以一败涂地;一半是因为上下官吏积习日久,软熟敷衍;另一半也是因为上面监督不力,轻佻涣散;圣上修道以来,幽居西苑,已经有十余年没有视朝了;大小臣工,难睹天颜,一切政务,纯靠揣测;没有君上时刻督责,臣子的心思,自然由谨慎而至懈怠,由懈怠而至放纵,朝廷政风,可想而之……”
严阁老愣了一愣:
“这话——”
这话说得不错呀!
无论或贪或坏,或软或懒,能在真君手上混到内阁的都没有蠢货;严嵩徐阶等几十年和光同尘,当然知道现在官场最大的弊病是什么。官吏集体的堕落只是表象,真正的根由,在于真君十余年不见外人,朝局紊乱,纲纪扫地;最高权力的监控失位,再没有任何人能约束大明朝自发的崩坏。
——你们老朱家的天下,姓朱的不操心不严管,还指望别人给你自带着干粮得罪人么?你当人人都是张居正那种冤种么?
洪武皇帝罢黜丞相,独揽大权之后,君主就成了大明朝最高且唯一的负责人;其余一切大臣,都只不过是为皇权奔走的牛马;如今顶头上司率先躺平拒绝见人,所有工作一律转为居家办理;那么这种类似于线上网课的治理模式,会折腾出个什么结局,当然可想而知……所以,袁侍郎迫急无奈,张口交代的谏言,确实击中了要害;可见除了溜须拍马以外,此人还真有那么几分能耐,能够苟活,倒也不算侥幸。
“袁侍郎说,以此观之,而今最紧迫的事,就是让陛下振作起来、焕发起来,能够抖擞精神,躬亲政务,表现出绝对勤勉的态度;这样才能给予懈怠涣散的朝臣足够的压力,使朝廷能够渐渐归复正轨。之后的事情,才好办理。”
严阁老微微沉默,不觉摇头:“这说得倒是……”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