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细若蚊蝇,跪呈饴糖一块,色已浑浊。
朱祁钰怔然,枯指触糖,微温犹存,将饴糖塞入口中,一丝甜意漫过喉间。
万贞儿推门而入之时,恰好瞧见形容枯槁的景泰帝正仰躺在床榻上撕心裂肺咳嗽。
此刻他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,满口污血喷出,满脸都是血污。
万贞儿疾步上前,装作怜悯,小心翼翼搀扶景泰帝起身。
“郕王殿下,奴婢伺候您服药。”万贞儿顺势端起放在床头边冷透的汤药,捻起药勺轻轻搅动沉底的药汤。
就在此时,太子忽而怒不可遏:“岂有此理,郕王好歹是皇族子弟,何故西宫如此苛待,西宫管事何在?”
太子怒喝着拔步离开内殿,寻管事兴师问罪。
跟在太子身后的谭勤若有所思看向万贞儿,以万贞儿对景泰帝的厌恶程度,她巴不得景泰帝暴毙,岂会对他嘘寒问暖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,覃勤正要上前仔细查看,却被太子分散注意,不得不跟在太子身后,去寻西宫管事算账。
门外太子正在训斥西宫管事刁奴欺主。
寝殿内,景泰帝双目含泪,欲言又止盯着万贞儿,为了妻儿安全,他不敢开口询问。
万贞儿郑重点头,复而再次将那碗汤药递到景泰帝唇边:“郕王殿下,快些喝药吧,喝完好好睡一觉,一切都将过去。”
“多谢!”朱祁钰不再犹豫,艰难抬起手接过药盏一饮而尽。
“殿下,于大人昨日已死。”万贞儿谨记季铎叮嘱,不得不给景泰帝下一记猛药,让他尽快急火攻心。
当啷一声脆响,药盏摔碎在地,朱祁钰难以置信,一脸痛苦:“皇兄竟杀于少保,他怎能他怎能!”
噗呲一口温热鲜血喷出,万贞儿抬袖挡住污血。
“哎呀,废帝怎么回事?太医在何处?快些将废帝弄醒,让他速速接旨啊。”
乾清宫传旨太监蒋安手捧三尺白绫,满目惊慌。
闻讯赶来的太医们七手八脚一窝蜂上前诊治。
万贞儿默不作声退到门边,一抬眸,恰好与太子幽冷目光相遇。
万贞儿迅速垂首,退到太子身后。
以她对太子的了解,太子定知道了她今日来西宫的秘密。
太子既然不揭破,她自是要继续装傻充愣。
心中焦急万分,万贞儿祈祷这位临危监国,扶大厦之将倾的守门天子,今晚一定要快些死在西宫里,方能向死而生。
紫禁城内外到处都是天顺帝的耳目,景泰帝只被当成闲散亲王培养,宣宗什么都没留给他,也不知他会不会后悔当年染指宗庙社稷。
如果他把皇位让给堡宗,或者让给太子朱见深,下场应该不会这么惨。
半个时辰不到,蒋安慌里慌张去乾清宫报丧。
乾清宫内,天顺帝屏退奴婢,正烦闷歪坐在龙椅上豪饮。
从前他与那人兄弟关系极好,那人被父皇藏在外面,临终前才认子。
母后担心那人觊觎皇帝位,想在那人就藩之前杀。
他与那人同吃同饮。
母后骂他,他还傻乎乎对母后说:他很孤独,想要有亲兄弟互相扶持。
“呵,朱祁钰,若当年知道你会如此对待朕,朕定会亲自送你上路,今日,朕就将功补过,亲自送你上路。”
天顺帝朝西宫方向举杯,将杯中酒倾洒在地。
“陛下,西宫郕王于半个时辰之前薨逝。”蒋安气喘吁吁前来报丧。
等候许久,却不见皇帝示下,蒋安纳闷,偷眼看向龙椅,迎面飞来一个金杯。
“传朕旨意,郕王卒,诏丧葬依亲王例,毁所营寿陵,葬西山,谥曰戾。”
“其后宫嫔妃唐氏等殉葬,贬其生母吴氏为宣庙贤妃,废后汪氏复为郕王妃,削孝肃皇后杭氏谥号,改怀献太子为怀献世子。”
奴婢们面面相觑,陛下对郕王恨意滔天,人死债未消,陛下不仅废景泰帝为郕王,还赐恶谥为戾,不入皇陵!
郕王朱祁钰薨逝的消息很快传开,他的死因,明面上给出的说法是病死。
但一个刚被废黜幽禁的年轻皇帝,在天顺帝才平定朝局没几日突然病逝,这本身就充满疑点。
所有人都猜测出郕王并非自然死亡,极有可能是被皇帝陛下授意戕害,以绝后患。
毕竟一个活着的废帝,对于刚刚复辟,根基未稳的皇帝陛下而言,始终是个巨大的威胁与变数。
清宁宫内,覃勤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;“殿下,方才在西宫内,万贞儿的举动甚为怪异,您慧眼如炬,定比奴婢更早发现端倪。”
“覃勤。”
朱见深压低嗓音:“皇叔在西宫生不如死,为何不能给他一个痛快?”
他今日去西宫,其实身怀毒药,准备让皇叔不再煎熬,走得舒服些。
却不成想,万姐姐竟先一步下手,他自是乐见其成,乐得为她打掩护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