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刚落,一道冷淡的声音自廊下传来。
“世子自重。”
韦嵊动作一顿,不悦地回头。
邬宵寒站在回廊尽头,身后跟着檀宁、蔡辛和沈香彤。那名报信的女伶已经吓得缩到沈香彤身后,连气都不敢大声出。
韦嵊看清来人,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,酒意也像散了几分。
“我当是谁,原来是邬司正。还有——这不是那日同本世子穿了同样料子的檀使节么?”
邬宵寒没有接他的寒暄。
“韦世子,你若再不让你的人退开,我就只有亲自请他们让路了。”
“我不过同她说几句话,又没做什么!”韦嵊恼怒道,“轮得着你出来装英雄?!”
邬宵寒冷冷看着他,目光里不留半分情面。
韦嵊脸上红意更重,分不清是酒意还是羞恼。片刻后,他到底还是挥了挥手,让小厮们从丹烟身边让开。
沈香彤立刻快步上前,扶住丹烟,将人带到自己身后。丹烟像是终于能喘过气来,眼眶微红,抱着扇匣的手仍在发抖。
韦嵊对邬宵寒怒目而视:“邬宵寒,你们上午刚欺负了我娘,现在又来找本世子的麻烦,真以为我们英国公府没人了吗?”
檀宁微微一怔,随即道:“韦世子误会了。我们今日去英国公府,是为了查案,并非有意为难郡主。”
“为了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伶人,跑到英国公府去翻旧账,逼我娘提那些陈年烂事,这也叫‘并非有意为难’?”
檀宁道:“可澜芷姑娘的死——”“她都已经死了二十年了!”韦嵊打断她,声音一下子拔高,“当年京兆尹不是查过了吗?她自己想不开,跟我娘有什么关系?”
他说着,越发恼火,又看向邬宵寒:“我娘是什么身份?她是陛下的亲侄女,是英国公夫人。你们为着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低贱之人盘问她,这不是欺负她是什么?”
檀宁一时没有说话,她愕然地看着韦嵊,第一次认识到了语言的无力——哪怕她能与不会人言的药兽沟通,也无法与会说人话的韦嵊沟通。
韦嵊见她沉默,只当自己占了理,又道:“还有你——你方才也看见了,我不过是想为丹烟姑娘赎身,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好事——你们一个个倒像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一般!”
他语气里满是不忿,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。丹烟站在沈香彤身后,脸色更白了,抱着扇匣的手指无声收紧。
“可是,丹烟姑娘并不愿意。”檀宁终于说。
“不愿意?”韦嵊先是一怔,随即嗤笑出声。他抬手掸了掸衣袖,眼神轻慢地扫过丹烟,又重新落回檀宁脸上,意有所指道,“这些低贱之人,不过是淤泥里长出来的烂花,谁肯折一枝回去养着,已是她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,还轮得到她们挑三拣四?”
檀宁胸口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。
她看着韦嵊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,忽然想起沈香彤方才那一声惨然的笑,又想起澜芷二十年前在王府哭着唱曲时,是否也听过类似的话。
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。
“莲花也生在淤泥里。”檀宁说。
韦嵊一顿。
檀宁没有避开他的目光,继续道:“清浊不在出身。若只看生在何处便断人贵贱,那精心围起来的花圃里,也未必长不出空心的杂草。”
四周忽然安静下来。
韦嵊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,旋即浮出羞恼来。
“你骂我是空心杂草?!”
“世子自己要以花草论人。”檀宁道,“我只是顺着世子的话说,花长在哪里,并不由出身定高低。”
韦嵊大约从没想过,一个小小的九品妖使节竟敢这样当众顶撞他。那点酒意与羞恼一起冲上来,烧得他满脸通红。
“放肆!”
韦嵊恼羞成怒,猛地抬手,朝檀宁脸上扇去!
檀宁还未来得及躲闪,邬宵寒已一把扣住了韦嵊的手腕。
那动作快得几乎无人看清,只听韦嵊惨叫一声,双膝骤然一软,险些当场跪倒。他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,手中酒盏脱手坠地,摔得四分五裂。
“疼、疼疼疼——邬宵寒!你放手!”
邬宵寒冷冷地看着他,手上力道没有半分松动。
“世子既然管不住手,我便替你管一管。”
“你敢!”韦嵊疼得额角冒汗,却还强撑着叫嚷,“我是英国公世子!我娘是静和郡主!我舅爷是陛下!你今日敢这样折辱我,我一定告到舅爷面前,让他摘了你的官帽!”
话音刚落,众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沉的声音。
“你要让陛下摘谁的官帽?”
韦嵊如遭雷击。
檀宁猛然回头,只见回廊另一端不知何时多了几道人影。朱贤负手立在廊下,面色沉静,目光冷得令人不敢直视。李聿抱着那只小猪站在他身侧,秦公公与几名内侍则垂手候在后方。方才竟无一人敢出声通传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