壶酒,你弹琴,我吹笛……你说红梅映雪最好看,像……像我的脸颊染了胭脂……」
他靠在一株梅树上,树干冰冷粗糙。玄色斗篷在雪地里铺开,墨色的髮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,几缕贴在苍白的颊边。眼睫低垂,上面凝着细小的雪珠和水光。
「可是现在……只有我一个人了。」他低声道,眼泪终于无声滑落,滚烫的泪滴在冰冷的面颊上留下灼痛的痕迹,「朝臣逼我……他们说我混淆内外,说我权欲熏心,说我该还政给晟儿……他们跪在殿上哭,说不见天颜便是宫闱有变……」
「晟儿……晟儿怨我。」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,「他问我是不是只想着权力,忘了你……靖,他怎么能这样说?我怎么可能忘了你?我每一天、每一刻都在想你……我批奏章时想,你曾经是怎么决断的;我上朝时想,你坐在那龙椅上时是什么模样;我夜里睡不着,想你的怀抱,想你的体温,想你叫我『夜儿』的声音……」
他仰起头,任凭雪花和泪水一起落在脸上。苍白的脸庞在雪光与梅红的映照下,美得惊心动魄,也脆弱得彷佛下一刻就要随雪消融。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水光,眼尾泛红,像是被这风雪冻伤,又像是被无尽的悲恸灼烧。
「我好累,靖……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……」他闭上眼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「每一天都要戴着面具,不能哭,不能倒,不能露出一点软弱……我吃不下,睡不着,批奏章时咳出血……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……我怕我一倒,这朝堂就真的乱了,你拚命守住的江山就……」
他剧烈地喘息着,胸口因激动而起伏,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。过了许久,他才勉强平静下来,却将脸埋进掌心,肩膀无声地颤抖。
「可我不能倒……你说过的,要我守住……」他抬起头,脸上泪痕交错,眼底却渐渐浮起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毅,「我会守住的,靖。不管多难,不管多少人骂我、恨我、想把我拉下来……我都会守住。等你回来……你一定会回来的,对不对?」
他望向西山的方向——虽然宫墙重重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固执地望着,彷佛这样就能穿透这遥远的距离,看见那个生死未卜的人。
「你说等朕回来……我信你。我等你。」他轻声说,像是誓言,又像是祈祷,「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,靖……不要让我等太久……我真的……真的好想你……」
风雪渐大,红梅在风中摇曳,花瓣簌簌落下,混在雪中,像是洒了一地血泪。
凛夜静静站在梅树下,许久许久。然后,他极轻地、低低地哼起一首调子。调子很陌生,哀婉缠绵,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,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悠悠迴盪。
那是他儿时模糊记忆里的故乡小调。母亲还在时,会在冬夜抱着他,轻轻哼唱。词已经记不清了,只记得旋律,像是诉说着遥远的思念、无尽的等待。
他的声音很轻,很哑,却在风雪中执拗地坚持着。雪花落满了他的肩头、髮梢,他浑然不觉,只是仰着脸,望着漆黑的天幕,一遍又一遍地哼着那支调子。
彷佛这样,就能把心里的痛楚哼出来一些。
彷佛这样,就能让这无边的孤寂,有一点声音陪伴。
凛夜缓缓低下头,脸上所有的脆弱、悲伤、痛苦,都一点一点收拢,重新被那层冰封的平静覆盖。他伸手,拂去肩头的积雪,又用冰冷的指尖抹去脸上的泪痕。
然后,他转身,沿着来时的脚印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背脊挺直如竹,玄色斗篷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。
雪地上只余两行孤独的脚印,以及那株红梅,在风中静静绽放。
回到议政殿偏殿时,德禄还在殿外候着,见他浑身是雪,惊得连忙上前:「殿下!您这是……」
「无妨。」凛夜解下斗篷递给他,声音已恢復一贯的清冷平静,「更衣。还有几份紧急军报,本王再看一遍。」
德禄看着殿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,以及那双沉静眼眸深处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死寂,喉头哽咽,终究只是低声道:「……奴才遵命。」
凛夜换了干爽的常服,重新坐回书案后。他拿起笔,蘸墨,开始审阅那几份关于边防换防的紧急文书。字迹依旧清峻,思虑依旧缜密。
只是偶尔,他会停下笔,望向窗外——那里,大雪依旧纷飞,将方才所有的软弱与眼泪,都悄悄掩埋。
彷佛什么都不曾发生。
彷佛那个在雪夜中对着红梅流泪低语的人,只是幻影。
唯有他左腕空荡的位置,以及袖中那方染血的手帕,无声地证明着:有些痛,刻骨铭心;有些等待,漫长如永夜。
而黎明,还远未到来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