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芒忽然就释怀了,甚至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充满期待。
七年前,他的侥幸逃离只是命运的一次失误,去少管所的人根本不该是程厉。
而此时此刻,余芒决定主动扑咬命运。
他的拇指缓缓施压,男人顿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:“我操,啊啊啊啊啊!”
人的眼珠为什么这么柔软?却藏污纳垢。余芒想,如果自己那时能救下妈妈,也要像现在这样,把手指搁在坏人的眼皮上,由轻到重地按下去,去感受对方玻璃体瞬间炸开的爽感。
忽然,程厉的声音传来,又远又近,像隔着层厚玻璃。
“余芒!糖豆儿找到了!就在我这儿呢!”
直到听清了程厉说了什么,余芒的手一下子失了力气。
他急忙扭头去寻找,程厉像个影子,出现在数十米外,军大衣里似乎有团红色。
偷车贼兀自躺在雪地里,双手捂住眼睛,身子左右扑腾,嘴里嘶吼着:“我的眼睛,我看不见了啊啊啊!”
余芒放弃了行刑,他站起来,踉跄地朝程厉跑去。
“在一个水泥管子里找着的。可是她现在不哭了,警察说他们快到了”
程厉前言不搭后语,慌乱得完全没了平时的稳当儿。余芒想,他也才不过二十一岁。
“救护车也马上就到,可她没动静了,鱼儿,她刚才还哭了一声呢”
余芒只见程厉怀里的女婴双眼紧闭,小脸透出令人不安的青紫。余芒急忙抬起食指,去探究她的呼吸。
除了嗖嗖而过的冷风,他感受不到鼻腔处应有的温热气流。而那个偷车贼仍在哭喊大叫,要找老天和警察评理。
此刻,某些余芒认为一辈子也用不上的知识正在脑子里死灰复燃。
他脱下飞絮的羽绒服,铺在地上,同时示意程厉把孩子撂在上面。程厉立马连同自己的军大衣一起,厚厚地做了个窝,再把糖豆儿轻而又轻地放下。
雪还在不停落,掉在糖豆儿的脸上,程厉伸出手来,替她遮挡。
余芒快速搓手,并不断冲着自己冰凉发红的指头哈气。
“心脏复苏?”程厉看出端倪,“她这么小,能行吗?”
“厂里作过那种练习急救的娃娃。”余芒声音发紧,不知道是在说服程厉还是说服自己,“验收过程我看过。”
他只是不确定自己到底记得多少。
用两指?还是手掌?位置呢?胸口,还是胸口偏左?余芒记得技术员说过,但那些话就像现在漫天的风雪,统统混在一起。
余芒伸出手,用两根手指按在糖豆儿的胸口,大概是心脏的位置,凭着感觉压下去。
一下,两下,三下
压了一会儿,余芒停下来,俯下身,捏住糖豆儿小小的鼻子,嘴对嘴,往里缓缓吹气。吹两口,然后继续按。
他不知道自己做得怎么样,也许压根儿没用。但此刻,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。
时间过去好久,糖豆儿始终没有任何反应。
“鱼儿。”程厉轻轻喊了一声。
余芒没听见似的。
“鱼儿”程厉抓起余芒的手。
余芒抬起头,红着一双眼睛看着程厉,不停喘着粗气。
程厉受不了余芒这个样子,更受不了一个软绵绵的小孩子毫无生命体征地横在自己眼前。
“警察马上就到,要不就这样儿吧。”
余芒没说话,用力抽回手,低头,继续重复着之前的动作。
不能停,旁边那个罪孽深重的王八蛋都想方设法要活下去,何况糖豆儿呢?
她还这么小,理应拥有一个很好的人生,而不是在这个荒谬的雪夜中死去。她只要熬过这一劫,就能健健康康地长大,上学,读书,毕业,工作,然后遇到一个人,结婚。不,她根本不需要结婚。她妈妈开宝马,家境应该不错,又那么疼她。糖豆儿可以理直气壮地当一辈子家里的老闺女,不去给谁做老婆。
只要挺过此刻
数辆警车鸣笛而来,形成一个包围圈。四周一下子亮起来,简直叫人睁不开眼。
几个警察跳下车,带起一阵风。
为首的四十来岁,浓眉方脸,他瞅着躺在地上的孩子和还在不停施救的余芒,回头吼了一嗓子:
“救护车呢?”
“说还有三分钟!”
“我这儿连三秒都没有!催!”
他一挥手,身后的警察散开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