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(1 / 2)
厅中生了一只火盆。火边摆张桌子,桌上放些按酒果品菜蔬,武松穿一身居家便服,头发绾起,脚上趿一双暖鞋,掇条杌子,正独个儿火边坐地,手执火箸,慢慢地拨火。听见门响,他站起身,朝这边望了过来。
潘金莲胸中重重一震。他望着她。似乎六年前的那场大雪没有停过,而他一直站在那里,雪落在他的肩膀上,头发上,大氅上,将他落成了一根盐柱。他默默的望着她向这边走过来,走回六年前的这一场雪里,叫了一声:“嫂嫂。”
金莲甚么也未应。却也说不清胸中甚么感受,甚么滋味,似哀痛,亦似欣喜,似羞耻,却也似期冀,直想落泪,却也想放声大笑。恍然亦茫茫然,宛若身在梦中,脚下踩了棉花一般,梦游一样走过,往小叔拉开的杌子上坐了。
武松道:“吃杯热酒。”
金莲道:“还是叫奴家服侍叔叔正当。”
武松道:“今夜嫂嫂只管坐地,等武二去盪酒归回。”
金莲道:“叔叔,你自便罢。”
武松自去了。金莲坐着,听见厨下起些响动,小叔厨下四处走动,舀水烫酒,注入镟子,拾掇托盘。跟着脸盆架一碰,“咣当”一响。一样东西落下地来。
金莲不由得笑起来,却也落下泪来。抬手拭去一滴眼泪,扬声问:“砸了我甚么东西?”
武松半晌应声:“磕了嫂嫂一面镜子。”
金莲笑道:“这个太岁!粗手大脚的贼配军!我就不该信你有这能耐。奴家就这样一面镜子,老头子给的。磕碰坏了,你要赔我。”
隔着帘子,知道小叔无声的笑了。应声:“我赔。”
须臾帘子一掀,武松手拿了一注子暖酒归回,将铜镜往桌上搁了。筛一杯酒,递与金莲,道:“嫂嫂满饮此杯。”金莲未应一语,接在手中,一饮而尽。
她道:“叔叔手上怎的回事?”
武松正自斟酒,低头看一眼右手指节淤伤,答道:“没有甚么。孔亮那小子早些时候来寻我说些风话,吃我教训过了。天色寒冷,嫂嫂饮个成双杯儿。”
金莲未答一语,接在手中,又是一饮而尽,这一回吃的不似前番般急。武松看她吃了,再拿了注子,斟一杯酒,放在金莲面前。
金莲道:“叔叔休要劝得这样急,奴家量窄,吃不得寡酒。容我慢慢的吃罢。”
武松点头道:“嫂嫂自便。”自斟一碗吃了。
他向窗纸上簌簌坠落的雪影子望了一会,道:“我听得一个弟兄说道,近日东京要遣了车辇过来,迎取嫂嫂北上。有这话么?”
金莲道:“叔叔休听山上弟兄胡说,奴家不是这等人。”
武松道:“只怕嫂嫂心头不似口头。”
金莲便笑,道:“叔叔不信时,只问哥哥。”
武松不答。兀自向窗上望了片刻,缓缓地道:“他肯说时,也不做梁山头领了。——嫂嫂,且再请一杯。”金莲道:“奴家酒力不胜,吃不的了。”
武松道:“恁的,我不劝嫂嫂了。”也不再让,把酒斟上,一连吃了四五碗酒。金莲见他只顾吃酒,并不开言,也不把话来提起,自家也知了七八分,只把头来低了。两个人都沉默下来。酒过数巡,武松起身去盪酒。金莲便拿起火箸,慢慢地拨火。
武松归来,见金莲望了门外飞雪影子,怔怔出神,便将酒注子往桌上搁了。问声:“嫂嫂想些甚么?”
金莲抬手摸一摸脸,随手将桌上镜子揽过一照。镜子跌破了一角,镜中映出破碎花容,几杯酒下去得急,便已经有些微微头晕,脸泛桃花,目含秋水。她将镜子反扣搁下,道:“没有什么。酒吃多了,想起来一些遗憾事。”
武松道:“是什么样遗憾?”
金莲嫣然一笑,道:“月有盈亏,花有开谢。奴家模样儿比不得从前了!眼角有些儿纹路,颜色也不似从前好了。绿肥红瘦四个字,以前只道是说花儿,现在才晓得是说人。”
武松道:“武二眼里认得嫂嫂。这些年来不怎么变过。”
金莲咯咯的笑,道:“叔叔休要这般心头不似头口罢!常言道,人无千日好,花无摘下红。人哪有不变的。”
武松道:“年少无知时,武二也这般同人道。那时却不晓得世事无常。有的人事,直要千日过后,方见得分晓。”
金莲失笑道:“叔叔哪来这话?奴家三十岁了。花开当摘,不摘当败。便不摘它,枝头也开败了。”
武松微微点头,道:“小我三岁。”
金莲道:“是啊!你哥哥如今死了也四五年了。多少日子了?”
武松道:“武二不敢数。”
金莲道:“一千六百多天。你做我叔叔,如今两千一百多个日子了。叔叔,是你领我出了清河县这个地方,又带我上山。二十三岁前,我不曾离过县前西街家中,这些年,却随你东奔西走,又上了山——过活得这般痛快,也不枉了一世。我够本了。”
武松沉默一会,道:“嫂嫂说这些话,是要下山的意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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